好久不见雪山温周，大约此时也到了晒书的日子，就把四季山庄的孩子们搬上来的书箱开了，一本一本地晾起来。

其实大都是周子舒的书，上面还有好些年少时的批注，字迹工整，密密麻麻，看得温客行好不新奇，连连大呼小叫，闹得满雪山不得安宁不说，半个上午也没晒几本。饶是周子舒如今纵他纵得极不像样子，也到底耐不住这个冤家把他十四五岁上颇有些幼稚的语句频频翻出，还请到耳边来高声念诵，摆明了是要臊他。

“阿絮——”温客行被人推了一下也不恼，照样笑嘻嘻地贴过去，“阿絮你看——”

“看什么看，”周子舒趁他不防，一把将书抽走了，耳根还微红着，“赶紧干活！”

温客行贼心不死地凑过来：“我想看嘛阿絮…”

周子舒不动如山。

“真的想看…”温客行又扯出那副可怜巴巴的面皮，“我想知道以前的你是什么样的嘛…真的好想知道啊…”

这话倒有些真，叫周子舒不由在心里长叹一声，若当年他与师父早早赶回，同这人作了正正经经的师兄弟，彼此之间还有什么不知道的？哪用得着扒着几本陈年旧书瞧？

“…要看就好好看，不许胡乱嚷嚷。”

“哎！”温客行喜上眉梢，“谢谢阿絮！阿絮最好啦！”

他也趁人不防，在周子舒脸上狠狠亲了一口才跑开，当真找了个人暂时打不着他的地方看起来。不过也看不久，他到底记挂着晒书的事，总不能叫周子舒一人辛苦吧？兜兜转转回来，却瞧见周子舒也捧着本书坐在廊下，将书箱书架撂在旁边了。

“阿絮，这可就是你不公道了啊。”温客行笑眯眯走过去，“你只叫我干活，怎么自己倒在这里躲懒？”

周子舒没抬头，明显是看书看住了。温客行就蹲下去看是什么书，这一看却惊得咦了一声，捧着脸问，诶呀阿絮，你什么时候也爱看这些酸文假醋的诗书了？

周子舒大梦初醒似的回过神，看见他乖乖蹲在膝下，微微一笑，捏了捏他的脸道，只许你整日掉书袋子，不许我也偶尔酸一酸么？

他是笑了，温客行却隐隐觉得不安。他们心意相通日久，一见这笑便觉得不大寻常，仿佛是带着些伤情。这就更奇了，温客行心想，他家阿絮什么时候也知道伤春悲秋了？于是趴上膝头去看，周子舒点着的地方却是一句：

青山原不老，为雪白头。

温客行一怔，顿时明白关窍，目光向上一对，果见周子舒目光盈盈，素手探向他白发，从头到尾地轻轻抚过。

“老温，”周子舒的声音似诉似叹，“我总觉着你原本不必…”

“别说这样的话，”一语未了，温客行已急急捂上嘴来，“阿絮，别说这样的话。”

周子舒将他的手慢慢取下，握在掌间来回温着，低声道，我知道，老温，可是我总忍不住想，若你没有为了救我…

“那我就会死。”温客行斩钉截铁，“或者疯一辈子，然后一头撞死在你坟前。”

趁周子舒微微怔着，温客行便直起身道，阿絮，有件事你或许一直不知道，其实我那时候并不怎么疼，也许对别人来说的确疼，但我疼惯了，并不觉得有什么——别这样，阿絮，你放松些，不然我就不敢说了。

周子舒尽力从颤抖中恢复过来，深吸一口气，才轻轻地苦笑了一声。

三十年家国，八千里山河，什么刀山火海他都去过了，什么人心鬼蜮他也见过了，千般万般到头来，只要想起当年的事，他还是连听的力气都没有。

不行，周子舒告诉自己，不行，必须要听，你连听都不敢，温客行又是怎么熬过来的？

可温客行死活不肯再说了，只是捧着他的手道，阿絮，我那时其实高兴得很，觉得自己总算是合时宜了一回——我只剩下这半条命了，可六合心法正好也只要这半条命，你说巧是不巧？

周子舒啐了一声，说巧个屁，又扭过头去不说话了，被温客行摇了几下也不动。仍靠在膝头的人就眨了眨眼，清了清嗓子才道，阿絮若真心疼我，就在平日里多多补偿小可罢，不过怎么补偿嘛…还得我来定才好呢。

周子舒忍了半日，到底撑不住笑了，这个语气语调，哪能有什么正经补偿？可又听温客行难得正经，偎在他膝头慢慢道，阿絮，我若要你一辈子记得我，忘不了我，你可会觉得我居功贪心么？

有那么一瞬间，周子舒的喉咙忽然哽咽，但最终什么都没有，他只是抿着唇，淡淡地笑了。

他抚着温客行的白发说，那老子就亏大了，然后低下头，亲了亲温客行刚刚睁大的双眸。

我不想计较过去的事了，也不想记得过去的人了，所以温客行，想让我一辈子忘不了你，就一辈子都跟我在一起吧。